夜里的风带着河边的潮气，往人领子里钻。杨奇把领口的扣子又紧了紧，蹲在庄子外围那片矮树林里，一声不吭地盯着不远处那座院墙。

墙是青砖砌的，比他想的还要高上两砖。墙头上拉着铁丝，隔几步就插一截削尖的铁签，墙根下反倒安静，静得几乎听不见旁的动静。可杨奇知道，越是这种时候，越不能冒进——那庄子白天里透着火药味，晚上保不齐还藏着更大的家什。

他这一趟只带了那光头、阿碌、还有吴邪。四个人，都是自己人，轻装来，没敢点火把，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。军火厂那批刚做出来的家伙，他一件没带，怕打草惊蛇。他要的，不是在这儿把庄子烧了，是从那口箱子的来路上，摸出南洋七爷那盘棋里更深的一层。

那口箱子，是从裕昌运出来、又往永泰送的那口。杨奇让人盯着它两天了，可它今儿下午忽然一拐，没进永泰，反倒连夜往这边庄子上来了。杨奇心里清楚，这是条线头送上门来了。他不能放，得带着人，跟上来瞧个究竟。

"你确定，就这儿？"杨奇压着嗓子问那光头。

那光头也压着声："是。我看着那辆车进的西墙下的后门，车上的箱子，让人抬进去了。我这脑子丢三落四的，可这回没看错。"

"后门在哪儿？"

"西墙，往那边，拐过角就是。"那光头伸手往右前方一指，"那门不大，窄，刚好过一辆板车。守门的两个，都是从前面绕过去的，看着不像寻常看家护院的手子。"

杨奇点了点头。他心里那点底，又清楚了几分。南洋七爷这庄子，跟他料得差不离——外松内紧，那些看门的，怕是真刀真枪练过的。

他正想着，阿碌忽然低低"嗯"了一声，递过一杯热东西来："哥，含着这个，提神。"那是一只军用水壶，里头装着姜糖水。杨奇接过来，就着壶嘴抿了一口，那点热劲顺着喉咙往下走，把他那点后夜起的困意，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
"谢了。"他道，"外头的岗，都布下了？"

"布下了。吴邪带了两个人，在正门外那片坡上蹲着；我又往前头那路口、后头那墙根各放了两个暗哨。就咱四个，站在这儿，不挪窝。"

"嗯。"杨奇应了一声，目光却一直没从那西墙那扇后门上收回来。他在等。

他这一等，就是小半个时辰。这时间里头，他趴在那片矮树林里，借着枝叶的隙缝，把那庄子的水路又看了几遍。那庄子格局不大，可布置却极见章法——前门通往明州方向的大路，后门连着一条只容板车通过的窄土道，墙根下隔几步就有一段新砌的豁口，上头用干草虚掩着。这分明是依着一条能进能退的活路修的。真到要紧时候，这庄子就算被人堵了前门，也能从这些草掩的豁口里，悄没声地撤走。

杨奇看在眼里，心里对那南洋七爷的算计，又忌惮了一层。这不是个临时搭台子的手面，这是座早就在这儿经营着、备好了退路的窝点。他把这事默默记下，只等着要看那后门里，究竟还要往外头运什么。

又等了一刻，那扇窄窄的后门，终于"吱呀"一声，从里头被人推开了一道缝。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探头出来张望了一圈，见四下没人，才回手招了招。只见里头又出来两个人，抬着一只半人多高的黑布裹着的物事，轻手轻脚地，往门外一辆早就候着的板车上放。

杨奇目光一凝。那物事的形状，卧着，像口箱子，可又比寻常箱子略长些、略窄些，轮廓像个匣子，又像是件什么长型的家什。

"那是什么？"那光头也看见了，"不是白天的箱？"

"不是。"杨奇摇头，"白天那口，比这大一圈。这是另外一样东西。"

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。看这庄子里的人，大半夜摸黑往外头运这长条形的物事，又是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、又是前后这么小心——这明显是要藏、要挪一样见不得人的东西。到底是青铜的物件，还是这七爷手里那批"镇""锁"的家伙？还是别的什么要命的家什？

他正想着，吴邪忽然从矮树林那头无声地摸了回来，凑到杨奇耳边，压着声说了几个字。杨奇一听，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，轻轻一拧。

"往哪儿去了？"他低声问。

"往北。"吴邪道，"我看着那车上了土道，往北边那头走了。后头还跟了一辆，像是护队。"

杨奇顺着他的话，往北方望了一眼。那边是明州城的方向。可眼下这深更半夜的，一车要藏的东西往北边运——要么是往明州城里决，要么是往城郊更深的地方去。他这一趟如果是追箱子，那车子已经拐了弯；可这新冒出来的长条物事，倒像是个意外之获。

他心里一盘算，立时做了决断。这庄子里的人，八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；那长条物事大半夜往外运，正是他想摸的边角。与其扑上去跟那护队硬碰，不若先撤一步，看看这队人要往哪儿去。

"走。"他对那光头道，"撤。咱跟着那车，看看它到底往北往哪儿走。这头的事儿，回头再说。"

那光头应了一声，四个人便不再多停，悄没声地，循着那辆车压过土道留下的印子，追了上去。阿碌走在头里，借着月光认路，走得又稳又快。吴邪落后半身护着他们后路，那光头跟杨奇并排，断后。

夜风卷着草叶的腥气，一浪一浪地往人身上扑。杨奇一边跟着那车辙，一边在心里把那盘棋，又往前推了一步。这夜里运东西，到底能往哪儿去？又是谁在外头接应？他倒要瞧瞧，这南洋七爷在明州城之外，究竟还有没有藏着第二处窝点。

走了没多远，杨奇忽然放慢脚步，回头低声问了一句："后头没人跟吧？"

"没人。"吴邪在后头接得极快，"我路上断了三回，又回头看了两回，后头干干净净的，没人咬咱们这条尾巴。"

"嗯。"杨奇应了一声，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。他这趟轻装出来，最怕的就是还没摸到线的头，反倒先被人从后头缀上了。如今确认了后路没破，他才有心思，把精神都放在前头那辆车上。

阿碌走在头里，明明是同一条土道，他却像是天生认得路似的，哪儿深、哪儿浅、哪儿有沟、哪儿能落脚，脚下的步子都不带犹豫的。杨奇有时候看他那背影，心里便由不得感叹一句——这阿碌自打跟着他，从当初那个蹲墙根的探子，一年到头，人也磨得沉稳了许多，连这认路的本事，都比从前更精到了。

"哥，前头那车灯，好像灭了。"阿碌忽然道，脚下也跟着一慢。

杨奇抬头一看，果然，那板车前头原本蒙着的一点微光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。整条土道上，此刻只剩下月光照着那两行车辙，白愣愣地往前延伸着。

"它不打了灯，是怕被人看见，也怕后头跟着别的车。"杨奇道，"咱也别急，跟牢那车辙就行。它拐，咱也拐；它停，咱就歇脚。"

四个人便不再说话，只循着那两行车辙，一前一后地，在夜色里悄没声地往前摸。

他们追了约莫有半个多时辰。那车道出了土路，又上了一段高低不平的碎石子路，绕过了两座矮山包，才在一片黑压压的林子边上，渐渐慢了下来。

阿碌忽然停了脚，回头冲杨奇一摆手。杨奇会意，几个人就地掩进路边的深草里，屏住气，只留一双眼睛，隔着草叶往外看。

只见那辆板车，稳稳地在那片林子边上停住了。随即，林子里亮起一点豆大的火光——有人提着盏被布蒙着的马灯，从林间闪了出来。

那人影瘦高，穿着件深色的长袍，走路的步子极稳，同那庄子里抬货的汉子一比，一看便知是个坐惯了主位、拿惯了主意的。他走到板车前，先没看车上的物事，反倒压低了声，同那赶车的汉子说了几句什么。听不大清，可话里的语气，七分是问，三分是警。

赶车的汉子应了，往车上那黑布裹着的物事上一指。那瘦高人便上前，伸手把那黑布揭开一角，借着马灯那点昏黄的光，往里头细细地看了几眼，又伸手在里头那物事上，轻轻地敲了两下。那声音极轻，可听得出来，是金属的声响——沉，闷，又带着一点余韵。

青铜。杨奇心头一跳。那黑布底下包的，是件青铜的家什。可到底是什么，隔得远，又是夜里，他一时也看不大真切。只见那瘦高人验罢了货，点了点头，冲那赶车的汉子一抬手，那汉子便把车上的物事卸下来，交到了那瘦高人的手里。

那瘦高人的身影，随即又没进了林子深处，不见了。那辆板车在原地只停了一小会儿，便又调过头来，沿着原路往回走。

"这是接货来了。"那光头低声道，"就在这林子里头接。看来这庄子外头，还藏着个更往里的一层。"

"嗯。"杨奇应着，目光却落在那片黑沉沉的林子上头，久久没有移开。他本是想追那口箱子、摸这条线的，可这一趟下来，倒叫他又阴差阳错地，撞见了七爷在明州城外更深的一处接应点。这林子里的钩子有多深、藏的又是些什么，他心里，越发笃定地想下去——他得绕到正面去，会一会那瘦高人，探一探这林子底下的虚实。

"走，往林子那边绕。"他道，语气里平平稳稳的，却透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劲头，"今儿夜里这一趟，算是没白跑。"

他没有莽莽撞撞地就往林子里钻。四个人先退到林子外头一片土坡后头，把地形又看了两遍，才由阿碌在前头领着，绕着林子的边沿，一点一点地往里摸。林子不密，可夜里黑，走不快，他们得避着脚下的枝杈，又得防着里头万一布下的暗桩、陷阱。

走了小半盏茶的工夫，杨奇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——不是火油，也不是灶烟，是那种带着焦木气、又混着一点什么东西烧过后的焦味的烟。他心头一动，示意阿碌停下，自己顺着那烟味，拨开几丛枝叶，往前头看去。

这一看，他脚步顿住了。

林子深处，隐约露出一段剪影——不是他所想的仓库或是地窖，而是一座石头垒的、半截埋进土里的旧屋子。那屋子门口，正挂着方才那盏马灯。灯光掩映下，那瘦高人背对着林子，正蹲在门前，低着头，在摆弄着几样东西。他虽然听不清那瘦高人在说什么，可瞧那侧影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是在跟谁低声交谈。

杨奇凝神细看，这才发现那瘦高人面前，还蹲着一个人影——个子不高，裹着件旧棉衣，也正凑在那青铜家什前头，看得聚精会神。

"里头还有人。"那光头也看见了，低声道，"怕是看家守货的。"

"不。"杨奇却摇头，"你瞧那瘦高人的神态——他对着那人，是低着头的。那不是看家守货的，那是来验货、拿主意的人。这一趟，怕真是撞上正主儿了。"

他这话一出，四个人都沉默了片刻。谁也没想到，追一路箱子，竟会在这片不起眼的林子里头，撞见南洋七爷的人在这深更半夜，亲手验一件青铜的家什。这到底是巧合，还是那七爷早就料到了有人会跟上来、特意在这儿设的饵？

"哥，咱是撤，还是留？"阿碌低声问，"这林子里头如果真有正主儿，那外边那庄子，八成就是障眼的。咱要是能在这儿摸准了这人的来路……"

"撤不得。"杨奇打断他，"这一趟撤了，箱子、马车、庄子，全都会在明儿天亮前挪窝。咱得趁着这一回，把这片林子里的路数，摸出个一二三来。"

他顿了一顿，又压低声道："不过，咱也不急着惊动他们。先分两个人，在这儿守着，看清了这瘦高人的来路、看清了那青铜家什的去处；我带着剩下的人，回路那头探一探，看这林子周围，还有没有旁的出入口。真要动起手来，咱也好有个进退的路数。"

"行。"那光头应道，"我留下。阿碌眼力好，也留吧。你带着吴邪，往外探去。"

杨奇点了点头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灯火掩映下的瘦高人身影，把那身形、那做派，都牢牢刻进心里，这才带着吴邪，悄没声地，从林子另一头退了出去。他要在天光微亮之前，把这片林子外头那张真正的路数，摸个透。

而那片林子里头，那盏昏黄的马灯，依旧安安静静地亮着。它不知道今夜已经有人循着它的微光，摸到了这片林子底下的深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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