睢州。

    王二就是那个被迫迁徙的贫民。

    他家本来是有六亩地的，虽然称不上富裕，却能勉强自给。

    但是一场疾病，让王二不得不抵押田产。

    等他病治好的时候，抵押的田产被人强行收走，家里只剩下了一亩八分地。

    王二气愤不过，去找强行收田的人讲理。结果被一顿毒打，被亲朋救了回来。

    然后为了治伤，他又借了些银钱。

    汤家的汤老爷不知用了什么法子，收了他借的债。

    然后驴打滚利滚利，王二身上的负债急剧增加，不得不拿田产相抵。

    王二这时才反应过来，自家的田产被汤家盯上了，他很是忿怒地道：

    “姓汤的真不是好东西！”

    “要是没有了地，咱们就只能给人做工、甚至沦为流民。”

    “他这是要我们的命啊！”

    “我和汤家没完。”

    气愤之下，就去找汤老爷讲理。

    但他一个贫民，哪里能说得过士绅？

    在汤契祖拿出借贷文书、说明王二的欠债后。

    即使乡邻们对王二有同情，却也不能说汤契祖没理——

    不懂律法的他们，根本不知道朝廷对高利贷的规定。

    而且地方官府也偏向士绅，很少有地方严格执行不利于士绅的法律。

    直到朝廷鼓励移民、派遣宣讲队过来唱戏。他们才从戏剧情节中，知道不管借贷时商量得如何、利息都不能够超过本金。

    王二算算自己借的三两银子，还有现在背负的十六两欠债，顿时怒不可遏，想要再次讲理：

    “三两本金，最多再还三两利息。”

    “姓汤的是在坑我，是他自己不讲理。”

    但是他的妻子，却使劲拉住了他，哭着道：

    “当家的，你拿什么去和汤家讲理啊！”

    “他们有奴仆家丁，衙门里面还有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是再被打伤了，咱们拿什么去治？”

    劝王二不能这样，他们说不过汤家人。

    王二这一代是个独苗，在兄长王大夭折后，根本没有其他兄弟。再加上他为人木讷，没有多少朋友不说，和亲戚的关系也不亲近。

    上次把他救回来，已经消耗了不多的情分。

    让他们去找汤老爷讲理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
    王二气闷之下，去找宣讲队说话，从他们那里得知债务公司可以帮他还债，顿时去县城找了这些人——

    在他看来，情况再坏也不会变差，自己总不能被债逼死。

    债务公司果然神通广大，强压着汤老爷清算了债务。

    但是王二的土地也被他们盯上了，债务公司以他家的土地低于两亩为由，要求执行朝廷的政策强制移民：

    “朝廷有命，凡是没有土地，或者自有土地不足两亩的，都要迁徙移民。”

    “你家现在是有一亩八分地，恰在移民之列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土地到海外可以十倍置换，给你十八亩土地。”

    “再加上移民必有的五十亩，你去海外可以拥有六十八亩地。”

    “好好偷着乐吧！这是皇上的恩典。”

    六十八亩地，是现在一亩八分地的三十八倍。

    但是王二却不想要这个恩典，他只想留在中原。

    不过签了协议的他，却没有反悔的权力了。

    债务公司相比汤老爷更不好说话，一旦进入流程，就有穿着黑衣的债务稽查过来执行。

    王二老实配合还好说，不配合的话，他们可以强行迁徙。

    面对黑洞洞的火铳，还有随行的衙役。王二终于知道怕了，愿意配合迁徙。

    他嚷嚷道：

    “常言说：‘破家值万贯’。”

    “俺家里虽然没有什么金银，却有不少物事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都要带着，不然到了海外没地买。”

    债务稽查对此见得多了，也看不上他家那点破烂。

    对他来说，把人迁走才是成绩，不能逼得他们走上绝路闹出伤亡来。

    无论是土地售卖，还是移民花费，债务公司有一百种办法搜刮移民的钱财。

    只要王二活着，就会给债务公司源源不断地带来钱财。

    所以他允许王二的婆娘带着孩子留下，等到王二在海外安置好了，再把他们接过去。

    如果王二走后他们过不下去，还可以去养济院做工，挣钱养活自己——

    这是朱由检为了降低移民阻力所做的安排。

    让更容易生存的壮丁率先迁移，然后是妇孺、老幼等人。

    如果壮丁在迁徙中不幸死亡，他们的遗孀遗孤，作为烈属安排。

    王二就享受了这个政策，可以把妻子儿女留下来。

    但是好不容易讨到婆娘的他，却不打算这样选——

    他担心自己走了妻子带着孩子改嫁，那他就失去一切。

    所以他拐弯抹角询问，能不能带着妻儿一起。

    前来执行的债务稽查道：

    “带着倒是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你要明白，现在是冬天。”

    “小孩儿在路上一旦生病，很可能救不回来。”

    王二这下纠结了，既担心带着儿子迁徙时生病，又担心妻子留下来会改嫁。

    在他吞吞吐吐表达这个忧虑后，这位姓李的债务稽查哈哈笑道：

    “兄弟，你这就不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是保护军婚的，只要你有军人的身份，谁和你的婆娘私通都是强奸。”

    “强奸犯是要判绞刑的，你完全不用担心。”

    “要我说你还是加入卫所做个军户，有军婚保护不说，分的地也更多。”

    这是他们一直宣扬的，希望更多的人成为军户。

    一个愿意做军户的移民，诸侯领主没有不欢迎的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皇帝担心逼反移民要求给他们选择权，债务公司一定会把所有移民都当军户贩卖。

    但是睢州这边就有睢阳卫，王二如何不知道军户的苦难。

    如果他愿意当军户的话，正在招募军户的黄河中卫他也可以去。

    但他宁愿去海外也不愿当军户，摇着头颅说道：

    “不能当军户！”

    “军户实在太苦了，以后连婆娘都讨不上来。”

    听他三句话不离婆娘，李稽查故意哂笑道：

    “去了海外还怕讨不到婆娘？”

    “土著女子随你挑选。”

    “想讨几个都成，还不限制纳妾。”

    大谈去海外移民的好处，很多留在海外的移民，都讨了土著女子做妾。

    她们既是奴婢又是妾室，朝廷鼓励移民纳妾，教化这些土人。

    王二听得怦然心动，悄悄看了看自家婆娘。

    他倒是没有休妻的想法，因为他知道到了海外更难讨到汉人女子做婆娘。

    但是纳土著女子为妾，他也十分心动。下决心多生几个儿女相互帮助，不让后代像自己一样受欺负。

    想到去了海外能有六十八亩地、养得起多个儿女和小妾。王二心中对移民的排斥削减很多，反而有些期待起来。

    只是他对海外到底不熟悉，心里还有担心，询问道：

    “李大哥，你说这去了海外，还能不能回来？”

    “要是受了欺压怎么办？要找谁去伸冤？”

    李稽查和王二说了这么久，已经有些不耐烦。

    他指着袁可立家的方向说道：

    “你要不放心，可以去问袁枢密。”

    “他可是要被封侯的，据说还可能封公。”

    “袁家的口碑你该知道吧？可以去他的封地。”

    王二听得吓了一跳，万万没有想到家乡的袁百户家，竟然要成公侯。

    可惜他从未听说袁家开辟封地的事情，要不然一定会抢着去——

    就算给袁家当军户他也认了，他相信袁家不会亏待自己。

——

    和王二同样想法的还有很多，甚至蔓延到睢州之外。

    袁可立数十年建立的名声，让他在乡间非常受到拥戴。

    孙传庭察觉到这个动向后，很快和过来帮忙的西北镇抚使袁枢商议，建议袁家尽快开藩，能趁着这个机会招揽到足够的移民：

    “机会难得！”

    “若是错过这次，你们以后再招揽子民就难了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睢州的贫民、流民都要被迁走，将来你们开藩时去外地招揽子民，可不像本地这么容易。”

    袁枢也有这个觉悟，知道自家的名声仅限于当地。

    其他地方最多士绅听说过，但是士绅的选择也多，根本不可能成为封地的基本盘。

    面对孙传庭的劝说，他说道：

    “我会去找父亲提议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一旦袁家开藩，西北镇抚使就要换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你我二人，也不知能不能再见。”

    孙传庭笑着摇头，说道：

    “你们袁家是中兴功臣之首，以后进京的机会多着呢！”

    “袁枢密明年就要退了，现在该准备开藩。”

    “很多中兴功臣都在看着呢，皇上也希望你们早点选定封地。”

    袁枢点了点头，知道确实有很多中兴功臣盯着自家。

    他们袁家的选择，将决定许多中兴功臣的态度，一定会有贵族愿意他们的封地周围开藩，组成报团取暖的封地群。

    返回家中，袁枢发现父亲已经变卖田产，准备要进京了。他劝道：

    “咱们家又不缺这点钱，何必现在卖田产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的还以为袁家落魄了，需要卖地筹钱。”

    袁可立摇了摇头，提点儿子道：

    “皇上对田产最是看重，限田限奴一直抓得很紧。”

    “京城那些开国靖难勋贵，拥有封地后尚且限田一千亩，更何况是我们？”

    “想想看，功臣在海外有封地，若是在地方还有几千亩田产、几百户佃户，让皇上如何安心？”

    袁枢聆听教诲，惊喜道：

    “父亲的意思，咱们要准备开藩了？”

    “可曾选好了地？”

    袁可立微微抚须，说道：

    “原本已经选好了，打算定在安南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又有新的选择，不知你愿不愿去？”

    袁枢有些疑惑，问道：

    “什么新选择？”

    “父亲想让孩儿去哪里？”

    袁可立取出地图，指着苏门岛道：

    “这里，原本被皇上分封给唐藩、秦藩，是由唐王世孙打下的。”

    “秦藩已经确定要去，唐藩现在却出了问题。”

    说着又摇头道：

    “这个唐王世孙，能力是有一些，但是太胡作非为。”

    “老唐王刚刚薨逝，他就把两个叔叔杖杀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是肆无忌惮、胡作非为！”

    气得忍不住拍桌，认为唐王世孙太危险。

    宗室好不容易出个有能力的人才，却肆无忌惮地做下如此事情。

    那些忧心分封之后藩属不服管的官员，已经对唐王世孙喊打喊杀，废除他的身份。

    现在唐藩开国的事情算是没影了，皇帝来信询问应该如何安排唐王世孙，并问他愿不愿去苏门岛开藩——

    显然，皇帝不想把苏门岛完全封给藩王，而是要交给多个贵族共管。

    有秦藩占据苏门岛东部就行了，苏门岛西部可以分封给功臣。

    袁枢听着这些消息，思虑之后询问：

    “苏门岛的土地肥沃吗？相比安南如何？”

    “那里的土人好不好管？”

    袁可立拿着皇帝的信道：

    “苏门岛的土地不肥沃，远远不如安南。”

    “土人也不好管，多有信奉异教者。”

    “皇上的意思，是让唐王世孙收服这些异教徒，把他们带到印度去。”

    “苏门岛要多迁汉人过去，成为以汉人为主的藩属。”

    说着他向儿子道：

    “说实话这不是个好差事。”

    “苏门岛难以治理不说，发展潜力也有限。”

    “它离大明还是太远了，远不如安南离得近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不愿意去，咱们就在安南选封地。”

    袁枢点了点头，表示自己明白。

    苏门岛相比安南着实不是个好地方，难怪皇帝让他们自己选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的见识和能力远远不如父亲，回应道：

    “儿子听父亲的！”

    “不知父亲以为，应该选哪里的封地？”

    袁可立仔细看着儿子，听出他说的是真心话，抚着胡须说道：

    “若是只看眼前，当然是选安南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分封开藩，是有风险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无论是将来朝廷直辖、还是有可能发生的土人造反，安南的风险都大于苏门岛。”

    “为了家族长远考虑，为父以为更应该选择苏门岛。”

    “那里的土人闹不出什么大乱子，只要大明掌握海权，随时能派兵马平乱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朝廷就算要直辖，优先选择的也是安南那样的富庶之地。”

    “只有在整个南洋直辖时，苏门岛这样的穷乡僻壤才会被直管。”(本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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